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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江南周末·南湖】信
2019-09-10 06:00:00

读信 

现在隔几天收到些牛皮纸信封的信,要么是杂志,要么是公文,里面都不会有来自寄信者的一句个人话,纸质私信更是几乎绝迹。但微信每天却满天飞。多了也没用,没法看,因为来不及看,大多数也实在没必要看。跟食物一样,有一样就叫快餐。快而迅疾,刚存在就消失。事物再不同,本质却一样:食物的渣冲进了下水道,公事的信扔进了纸篓里,而微信在快速滑动中一晃而过,沉入信海。

 

我是多么喜欢信哪!三十年多前,我们读初中的同班同学,尽管都是一个乡里的,但放了暑假,电话都不通,有话要说,就写起了信,从乡的东头寄到乡的西头,回信则从西头寄到东头。那时的河里水还很清澈,到了下午,我在河里泡澡游泳,猛然间听到岸上一阵自行车“叮——”的打铃声和“吱——”的刹车声,然后听到邮递员响亮地喊我名字的声音,循声望去,只见岸上一个绿衣人的一只手上挥着一封信。那邮递员我很熟悉,姓潘,我们都叫他“潘叔”,日后,我和他的儿子成了好朋友。他耐心地等我奋力游过去,递信给我。我泳技实在不佳,只好把一只手伸出水面将信高高举起,生怕河水将信打湿,用另一只手,使出吃奶的劲,才将整个人划到对岸,上了自家河埠头到竹园里顺手扯了把嫩竹叶,仔细把手擦干擦净了,才小心翼翼地撕开信封,展开信纸读信。那时候多盼信哪!包括我收到读大学时的录取通知书。也是潘叔送达的。所有这些信我都一封不掉地珍藏着。

 

对比当下,才发生在三十多年前的事听起来像是古老的故事。但放在古代,送信和收信的事才真正叫古老。古代送信也由人送达,不过那时没有“铁、公、飞”,交通工具实在不算快,一匹马沿着驿站马不停蹄地狂奔,已经是那个年代最快的速度了。在那个年代,由于马,人和人建立起了亲密的关系,也由于人,人和马建立起了独特的关系。更往里,送信人与收信人之间建立起了一层完全私密的深邃关系。诗人杜甫一辈子居无定所,有时念家念人,在安史之乱中写下了“烽火连三月,家书抵万金”。万金家书,放在现在,几乎是不可理解的神话。不知道杜甫到底寄回了几封家书。要知,那时,一封信要等多久?一周?一月?半年?甚至更长。甚至永远收不到。有意思的是,凭着一匹马,一个人,古代还可以传递无信之信,岑参居苦寒之地,他在《逢入京使》中说:“马上相逢无纸笔,凭君传语报平安。”一封口头信。那几乎是无望之望,但反过来却是无情之情。所谓“便宜行事”是也。朋友,家人,师生,苦与乐,死与生,存与不存,念兹在兹,其信息传递,全在一匹马的背上进行。在古代,亦是人生种种常态之一。

 

这送信的轨迹,与人类种种领域的技术进步完全一致。从一匹马和一个人,到一辆车和一个人,再到去除了任何马、任何车的纯粹单独一个人,信的传递完成了到目前为止的最大可能的自我进化。人在进化,物在进化,方式方法也在进化。目前已经进化到动动手指就可。可以想见,动动念头完成传递想法也不会远。但这存而不论。

 

我感到奇怪的是:人类为何发明“信”这个载体?它本质上到底传递了什么东西?

 

千万不要从任何一封具体的信中去找答案。无论是普通人,还是历史人物,留传下来的任何一封信,都会把你导入到具体生活场景中去。而这具体生活场景,其相关信息的接受者,并不是现在的你。哪怕你是一个后来的专业研究者,那封信的初始意义早已消失,其所留的仅仅只是历史意义。这本质上的东西在更深处。

 

这本质的东西,归根到底在于几个追问:信息可以编码吗?编码的信息可以传递吗?传递的信息可信吗?

 

最主要的是最后一个问号:可信吗?可信吗?可信吗?

 

这问号,像一声炸雷。

 

几乎所有古代送信场景都提供了一个确切的答案。同样,几乎所有近代送信记忆都提供了一份美好的回忆。并且是一种物质的,可触的,折叠的,有色彩的,可以存放的,来自古老人际关系的,信证。一封信,因途经千山万水,而反复千锤百炼,不仅成为念想的载体,有时自身也成为可贵的物件,甚至是难得的艺术品。信封的大小,信的厚薄,信纸的慎重与随便,字体的整齐与歪斜,语气的亲近与适中,正规称呼与亲近昵称,落款时间的详与略,喷涌而出与遮遮掩掩,长达万言与寥寥数行,正话反说或反话正说。有时候,哪怕不知谁寄,也有文字悬念。

 

无论哪种信,这物质之信,路途辗转,一个珍贵的东西交到了另一个人手上。这正是信中的东西,信用,并被另一个人相信。

 

就像物质世界最深刻的量子纠缠,当动一个,另一个也必会信而动。

 

但现在也提供了全新的答案。一部手机,来了即删的东西,已经不可信。来了就删,何来可信?无法想象存在这样一种场景:不着任何文字,仅凭一个意念,在计算机程序中完成如《诗经》中“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。今我来思,雨雪霏霏”的纯真情感,或者完成鲁迅跟少年闰土在乡间夜色里屏住呼吸抓獾的经历,或者表达玫瑰般盛开而高贵的肉体的气息。未来到底还有多少东西可以落到有质感的纸面上?尤其是私密的、一人对一人的、一个词展现一种特殊个性的、回信后构成互相对话的、对话后书信反复来往形成书信集的、在纸面上永存同时又超出两个人的意义?可以设想,岑参若在当代,便无《逢入京使》:它会死于微信,或者未来更高级的通讯系统。语言止于不用。物也止于不用。情同样止于不用。

 

绕了半天,回过头来再说,读大学时,我向老家寄了不少信,都是寄给父母的。或讨钱,或问候,或报告。所幸留下了这些信,可回忆。但我相信,因为孩子玩手机现在已经比我溜,未来孩子还会玩我根本不可能玩的新鲜玩意,这辈子我基本上不会收到孩子的任何装在信封里的信了:那传统意义上一笔一画写成的信,或者说,那老式的信用。也许,我们正在走向一个情感必然日益稀薄的历史大时段。


来源:读嘉新闻 作者:苏建平 编辑:邹汉明 制作:米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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